最近几天华莱士的密度有些高,华莱士说到底是个让人严肃和抑郁的作家(我坚信这些是中性词,但老这样人会受不了)因此换了一本“国产”的,相对轻松的。
可能跟我成年以后的阅读规划有关,《酉阳杂俎》这个书名其实是我阅读经验中的极低频词。也许,因为它产生的时间是在“文学”、“作家”、“出版”这些概念存在之前(甚至活字印刷都不存在,一千多年前啊,你想想……)。而其极其重要的史料价值,也同样在我阅读兴趣之外。

不瞒大家,这本书在前段时间进入我的计划读物时,其原因在于他和我一个腹稿几年的计划有关…对历史没有深入兴趣的我,可能被迫要读些和唐朝有关的资料。不过这个意图跟我写这篇文章无关,我就不展开了。
以一个非专业读者的眼光看,对待《酉阳杂俎》的时候,完全可以不那么认真(谈到一些历史真实人物的故事和掌故时,我似乎能瞥到这本书对历史爱好者来说的研究深度,好在我本人无意陷进去)——其本质上是一个松散的段子合集:稗官野史、奇门遁甲、我朋友的朋友讲过的段子、京兆尹的扫黑行动、谁家那小谁的奇怪纹身、道听途说的国外奇闻异事、药材别称、菜谱等等。没那么大部头,其实很轻松有趣。
按照现代出版业的分类方法,这本书其实也挺混乱的(当然这不是一千多年前的作者的责任)。梳理的内容不全是故事,有的仅仅知识点,写道佛教的时候,完完全全是个佛教世界观词典。写医学的时候,也往往跟那些超自然的故事没啥区别,也往往是些神医和农村赤脚医生的志异而已。盗侠里面的轶事有武侠风,冥迹卷则基本上是《聊斋志异》式的人鬼情未了故事。黥卷则写了一帮纹身爱好者的奇闻异事。里面还有我看着大呼有趣的京兆尹严打的故事。

整本书的结构倒也是野蛮粗暴,每个段落里,有的是故事,有的是一个陈述句,有的是“你不知道这个吧!我知道嘿”的知识炫耀,有的根本就是个列表(真的)。全都是按照志怪的门类分类的,原著20卷,续集10卷。分类倒也广泛,不过也不是哪段哪节都是扣人心弦,回味无穷。让人不明所以,说了半天不知所云只好放弃的也不少。
作者段成式,据考证也是个晚唐的高官子弟,随着到处做官的父亲跑遍了全国各地。在交通不便的古代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物。从这种人嘴中讲出来的,也大多是些奇奇怪挂的趣事。其中脚踏实地的美食、音乐见闻也有(但大多是些各地听来的段子式知识,公子哥式的卖弄而已。好在段子集式的文体藏了这个拙。比如袁枚的《随园食单》,为了证明自己博学卖弄些片段性的花鸟鱼虫小知识),其实对现代消遣类阅读的读者,最有价值的还是些不知是听来的还是编来的故事。
引用时使用【X:XX】的符号,标注卷数和段数,方便以后的我和诸位读者按号索取故事原文。(中华书局张仲裁译注版)
【3:57】弟弟从小不爱说话,活到二十多岁依然木讷少言。哥哥当兵戍边,多日没有消息,家里人都传哥哥已经死了,开始讨论发丧祭祀的事宜。平常不说话的弟弟突然高声说道哥哥还活着,然后立刻千里疾行,以现实中不可能的速度从家到边关再回到家,一个往返算起来有一万里,回家刚刚当日傍晚,给家人带了一封哥哥报平安的书信,信的封口处还是湿的。
百余字的故事就此戛然而止。信到底是不是哥哥写的,是否只是弟弟为了不让家人难过编出来的谎言?信上写了什么?弟弟后来又有什么奇异的表现?家人如何看待这个行为?哥哥最后有没有真正荣归故里?
以上的故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以现代的文学审美来说,这么一个一百字的小故事,并没有给出一个视角的全貌,并没有任何的人物心理描写,甚至没有一个使用现代引号的人物对白,没有人物外貌,没有表情,没有刻意的写作技巧,但却足够有韵味。一百字足够勾起读者思考,搭起故事框架。其他的,作者不用写透。如果影像化一下,只用家——长途奔袭的转场——家三场戏就足够了。其他的戏剧结构缺失,只能靠读者们自行脑补:一个20多年不及常人的蔫蛋,突然获得了超人的力量,疾行千里那风驰电掣的场景;兄弟情深;戍边军屯的苍茫现场;父母思远行儿女之痛苦,不知幼子到底去干啥了的担忧;以及这个故事究竟是荣归故里还是马革裹尸的悬疑。放心,这些作者全都没写。
唐朝时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小说这种东西,《酉阳杂俎》这本书牛X的就是,那些志怪的故事中,分散在各个小故事之中的暗暗的小说写作技巧。简单总结的话,是那种“在尚未发明范式的时代,与后世的成熟范式暗合”的奇书。
再试举几个有意思的故事:
【2:39】阴曹地府七日游,有点但丁《神曲》的架构,500多字的篇幅属于长篇,大量都在描述地狱的见闻。已经有佛教因果轮回的思想在了。
【1:39】遇到修月亮的人,其中似乎隐约有点科幻故事设定的味道。
【8:10】可恶的女主人嫉妒家里奴婢的年轻貌美,因憎丫鬟浓妆美艳而施以极刑。冷峻的笔法,写了一个恐怖故事的片段。
之前谈了很多这本书稚嫩的地方(我是说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但我觉得,比起明清小说来说,他还有一个极其招人喜欢的优点:因为成书时代的原因,还有作者衣食无忧、富贵闲人的属性。使得文字中并没有什么儒生士大夫的教化礼教气息。这是我自己并不是太在意明清小说的绝大多数:那些好的明清小说,大多都是带着那股子腐儒的劲头,必须得忽视那些,才能发现他们的现代价值:比如,金瓶梅中,虽然有市井气息,但整个结构就是个不得善终的礼教预言;红楼梦出挑至极,但礼教也在那个温柔乡的外围侵蚀着理想国;西游带着对儒家的解脱,不过其行文中世俗中浊的东西也有点重,浊的东西官场现形记继承了,自是一类文风;更别提三言二拍那种,必须得加点儿作者评论来摆正故事三观。《酉阳杂俎》这种唐宋的东西虽然技法稚嫩,小说文体也尚未成熟。但字里行间没这种东西,透着一个相对清楚没被沾染的人性。这一脉络,从这本延到太平广记,到蒲松龄和纪晓岚那里最终大成。
而且,相比于文体成熟的纪晓岚和蒲松龄。我觉得《酉阳杂俎》讲故事那种“就跟你说个事儿,这事儿应该“怎么看待”我这个作者闭嘴”的劲头,特别招现代读者喜欢。对,就是《繁花》继承的那种。
不过很可惜,本书我暂时还没有读完。可是,我认为这本完全没必要cover to cover(况且原版最后的植物篇我也不是很喜欢,大概率草草翻过),这不是一个体系很强的读物。一个更准确的读法,可能是在初读时,对喜欢的卷目、喜欢的故事标注一下,日后想到,拿起来再次从任一处翻阅。它是百科全书式的体例,读者也最好不要干按百科全书条目逐条阅读的傻事儿。况且,它每一段的长度,确实跟字典等工具书差不多,一段少则几十字,大则五百字,本来就是工具书词条的长度。
至于版本,我没比较。但从一个初读的读者角度上看,站在巨人肩膀的17年中华书局张仲裁版的没啥问题。只是需要记住,文言文版的部分才是主体,注释和译文是辅助理解的部分就好了,译笔有争议的地方其实无需计较。
这版我现在发现的唯一重大缺点,就是其因为注释和译文的关系,增加了篇幅,可因为成本等原因搞成了上下两册的软木书皮本,导致其每一册都又大又厚,不太方便作为闲书随时拿取。希望以后能有轻便的版本。
晚安,看完了可能在本文的某些地方再补点读后感,就不再重复发了。
玥哥哥
2022年11月19日第一次。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