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第一次对《雷曼兄弟三部曲》感兴趣，完全是来源于观其宣传物料时的惊鸿一瞥——我似乎从宣传片片段中感受到了演员的优秀的表演技巧和叙事的宏大。但机缘巧合，直到“惊鸿一瞥”后一年多之后的这个月，我才在北京三克影院中看到该剧的NTlive版本。整体的感觉，可以说丝毫没有因一年多的”想见而不得见”而期望值过高。它值得我心心念念一年多之久。
剧中所讲的故事正是雷曼兄弟银行一百多年的创业史。但故事的主角并不是雷曼三兄弟本身，以及他们的奋斗史（那是个人传记醉心于阐释的情绪，而本剧并不是个个人传记）——当然这个个人奋斗的情绪在剧中是存在的，19世纪中叶的德国裔犹太年轻移民从跨洋巨轮中走出，用一个皮箱的行李，面对新世界——但它的文本大纲远超越了这种叙事。对于一个存续了一百多年的，从棉花贸易到期货到投行的公司来说，第一代的努力奋斗只是个缘起而已。整个剧横跨了雷曼家族的三代人。故事中奋斗的第一代人最终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潮流，渐渐老去，而家族的新一代登场，此时，整个剧还未过一半。观众在那个时间点，一定会明白：这不是我们一贯熟知的“美国梦”故事。它比个人奋斗为主轴的”美国梦”要大得多。
这是一个关于一家公司的美国梦。只是恰巧，掌舵的是雷曼家族的三代人而已。整部剧的开头即揭示了“主角”之死——雷曼兄弟银行因金融危机而最终倒掉的结局，在“主角”将死的那一刻，掌舵人也早已不是雷曼家族的人。就像中国的王朝兴衰史一般，以最终覆灭的结局开始讲起，意味着这部戏的视角有着一定的高度：它并不沉浸于这间公司曾经的成功——再也无需宏大叙事，毕竟所有的成就都已成过眼云烟。所余下的遗产，只有那个被人称为”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的历史而已。
形式
youtube上有很多关于此剧的采访视频。本剧主创萨姆·门德斯在采访中介绍说，这个故事最早来源于意大利当地作者的广播剧——后续在欧洲剧院演出时，演员在十几人上下。每个演员扮演不同时期的角色。似水流年，每个角色都在成长、成熟、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老之将至、黯然退场。
英国的NTlive版显然抛弃了欧陆版的这种处理。整个剧人物数不胜数，但演员只三名，咿呀学语的婴儿、童稚未脱的学童、千娇百媚的少女、风情万种的少妇、披荆斩棘的商人、步履蹒跚的老人，所有的一切，都平均分摊到三个各有魅力的西装老男人身上。每个演员随时在叙事者和具体角色间切入切出。但改编者显然时刻注意着观众的观感——这种随扮演的角色随时的切入切出，丝毫不凌乱。萨姆·门德斯不愧是一流的电影导演。三位演员可以在叙事的间隙进入角色，完成一个历史瞬间的”蒙太奇”。同时，快速切出角色，用叙事的语调完成转场和故事的推进。在剧的中后段，这种技巧显然加快了故事发展的节奏。据说，广播剧的时长是五个小时，个人推断，从五个小时到NTlive版的三个半小时的”删减”，这种叙事方式功不可没。
内容
简单的说来，本剧可以严格分为三幕，正好涉及了雷曼家族的三代人：（1）一穷二白的初代三位合伙人第一桶金和内战前后的经历（2）二代将雷曼兄弟公司转变为投资银行，以及20世纪初经济危机时代和第三代的交接棒（3）第三代逐步走出经济危机，将业务做向全球，并前瞻性的将投资的行业扩展到娱乐业和电子计算机行业。人生的起点和终点并无一定之规，公司也是。谁能想阿拉巴马的一个纺织品商行，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门脸，成就了日后在华尔街叱诧风云的大鳄。但仔细想想，在追逐利润的大方向下，人在时代和命运面前显得十分渺小：三兄弟的老大早早就因病去世；老二让家族顺利的在纽约站稳脚跟，但在铁路运输崛起的时代，在第二代掌门人和合作方高谈阔论铁路项目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后于时代，只得渐渐黯然退场；而在铁路时代意气风发的第二代在经济危机前也完全失去了斗志。每个人都是最终的失败者——在新的时代，新的”钱”面前，老矣迟矣，无能为力。
当然，三个多小时并不简单只涉及这一支主线。犹太生活方式的逐渐淡化（或者说：美国化）。家族各代人婚姻观的不同、家族凝聚力的逐渐消失。这些细节，相信也是对这部剧反复重看的人的福利。
失望和不足
这部戏的角度必然造成一些观剧期待无法满足——但将这些无法满足的期待定义为不足也许有些武断。因此，与其说是失望或是不足，更应该说是一些可能无法被满足的期待，包括：
一百多年的美国史作为一个大背景板，并未对这些背景的成因、历史意义进行高屋建瓴的评断。涉及的重大历史事件包括内战、新型垄断企业的寡头、金融危机、电子时代。这部戏要求观众对这些大的历史背景有基本的了解——只有了解了这些故事的背景，才能更佳好的理解剧情中那些”回到历史现场”的叙述。
故事脱离了角色个人的弧线。任何一个具体的人都不是这个故事中绝对的主角甚至是配角。因此希望从人物的沉浮中获得戏剧力量的观众，可能会抱怨喜欢的角色在剧中的占比过于的小，过于的“不重要”。
并没有对这个一百多年的企业的最终消亡做出历史性的评价。作为一个”近现代-现代商业/金融史诗”。最终的消亡也许并非必然，也许只是命运使然。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金钱的帝国，也不能例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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